不知怎的，在一个夜色微凉的晚上，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小学校园里的合欢树。

教学楼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，每个教室门前都有一株龙爪槐，种在一个砖石围成的长方形花坛里。院子的四个角各有一棵合欢树，东南角的那棵，就斜对着我们教室的窗户。我们的教室在二层，从窗边望去，刚好可以看到它的全貌。这种树的树形高大优美，树冠碧绿丰茂，夏天的时候阴凉能遮住好大一片地方，下课了我们都在下面玩。那棵树又大又粗，三四个女孩手拉手才能围成一圈。花开以后，每天都能透过窗户看到，好看极了。

合欢树的叶子是一缕缕的，像羽毛。中间有一根粗粗的总叶轴，两边对称分出羽片，每片羽轴上又整齐地排着小叶片。小叶圆钝可爱，风一吹，就轻轻地摇。白天叶片张开，晚上或者天气阴沉的时候就微微闭合。合欢花并非一朵单开，而是几朵一簇开在一起，开的时候层层叠叠，远远看去，粉粉的、蓬蓬的，甜美又梦幻，像芭蕾舞者的裙边。凑近了看，纤细的小花丝呈放射状组成一个小扇面，花丝的边缘是玫红色的，往里渐渐变浅，到了花心就变成纯白。风一吹，满树的花瓣轻轻颤动，轻盈曼妙，灵动非常。阳光透过舞动的花丝泻下来，光影交错的瞬间，仿佛那阵风、那片光都在摇动。

每天下课铃一响，大家都跑下去，围到那棵树旁。男生绕着大树跑，女生在树下踢毽子、跳皮筋。捡起一朵合欢花，眯着眼在脸上扫来扫去，痒酥酥的。我也会捡好多合欢花拢在手心里，像捧着一捧轻柔的羽毛。或者捏起朵花朝着天空一吹，它就随风飘走了。

我还记得有几个女孩在合欢树下唱过的歌：“小鸟在前面带路，风儿吹向我们，我们像春天一样，来到花园里，来到草地上。鲜艳的红领巾，美丽的衣裳，像许多花儿开放……”她们手拉着手，围着那棵树转圈，粉色的花落在她们头上、肩膀上，她们也不管，继续唱，继续转。我站在旁边看着，觉得我们就像歌词唱的那样，像春天一样充满希望。

大家就在树下玩啊、闹啊，直到上课铃声响起，才依依不舍地跑回教室。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，洒落在那些笑脸上、合欢花上、整个欢快的院子里，亮亮的、暖暖的。那棵树始终站在那里，粉色的花迎着风摇摆。

后来我上了初中、高中、大学，很多年也没有再回到小学校园，那棵树现状如何，我也不得而知。我曾在别的地方无数次见到过合欢树，但总会想起那一棵，仿佛它不只是一棵树，还是我整个童年快乐时光的见证。那棵树替我存着无忧无虑的夏天。每年花开的时候，就还给我一点。那个曾在树下捡花、吹花、仰头看花的小孩，后来走出了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，可那棵树始终在记忆里站着，年年开花、年年摇动。它替我记着那个快乐纯真的小孩，趴在窗台上憧憬着未来的样子，也提醒我——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，曾是我们所有人第一次学着告别、学着想念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