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书

敬爱的父亲：

仲春的风又起了，清明的雨意，已在云里酝酿。于我而言，清明从来不是普通的节气，而是一座通往您的桥。

提笔，缘于一则悼文。一位父亲的女儿写道：“爸爸，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。”十三个字，如一块滚烫的陨石，瞬间击穿我内心的平静。只是我过于笨拙，只能将滚烫的敬爱，囚禁于沉默的囹圄。如今方知，未曾宣之于口的赞美，终究是未送达的勋章，成了我永久的遗憾。然而，我亏欠您的，岂止一句赞誉。

我少年时的一次任性，曾让您蒙受不白之冤，那是我多年不愈的暗伤。彼时，我们居住在矿区的排房。邻里间皆是兄弟姐妹成群，唯有我们家静得能听见心跳。我多渴望有个姐姐在身边，在我辫子散乱时为我梳头，在我受委屈时挡在我身前。这份渴望，长成了我心里一株带毒刺的藤蔓。初三暑假，因与母亲争执，那藤蔓瞬间缠紧了我。我负气逃至临汾，投奔亲大姐。我以为那是奔赴理解，却不知，我的离去却把“担忧”的山压在您的肩上。

后来，我才辗转得知，那天您下班归家，面对空荡荡的屋子，如何扔下手头一切，疯了一般冲进夜色。您问遍街坊，寻遍我可能去的每一个角落，甚至，在绝望的驱使下，硬着头皮敲开生母家门，承认“我把孩子弄丢了。”

我在大姐家住了数十日，直到开学前，才怀着如赴刑场般的心情归家。推开门，母亲不在，您正静卧于床。听见声响，您立刻起身，声音沙哑地关心道：“萍萍回来了？饿不饿？”没有质问，没有斥责。您用最平常的问候安抚了我所有的惶恐。许久之后，大姐才告诉我，她曾给您写过一封措辞尖锐的信。她年长我许多，性子也烈，以为我的出走定是受了委屈，遂将所有责备倾泻在您身上。对于这些无端的指责，您只字未提，只是用最宽厚的沉默，为我保全了可以安然回归的家。

直到我也身为人母，在无数个忧心孩子、包容叛逆的深夜里，才真正触摸到您那份沉默的重量。您用肩背，扛起了矿井深处的黑暗；又用胸膛，为我挡住了人间所有的风雨。

您离开后，世界飞速变化。可我的记忆总固执地停留在那些旧光影里：有您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下井的模样；有您在昏黄灯下，弓着背在搓衣板上洗衣服的模样……

您一生与煤打交道，虽未曾给我留下殷实的物质，却赠予了我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。前些日子，看到一位父亲为女儿翻烂字典取名的故事，我忽然禁不住泪流满面。我想起我名字的由来：“秀”，愿我如草木之华，灵秀聪慧；“萍”，因我属羊，您祈愿我一生如萍聚于水，安稳无虞。这个名字，是您早在我人生之初，就悄悄埋下的最深长的祝福与最缜密的爱。它是我生命的底色，是我的根。

父亲，若有来生，请一定再做我的父亲。让我有机会在阳光明媚的寻常午后，认认真真地对您说：“爸爸，您是这世上，最伟大的父亲。”愿您所在之处，永无黑暗，只有光明。

您永远的女儿

泣书于清明前夕